冥河不是河。
它是一条横在寒脉裂谷里的黑色锁链。锁链下方流着薄薄一层水,水面上漂着许多纸船。每艘纸船都载着一个名字,船头拴着刚从隐坛送来的名灰。
被救出的二十七名修士看见纸船,脸色全白。
其中一韧声道:“那是我的名字。”
宋清儿立刻拦住他。
“别伸手。碰到纸船,名字会重新归锁。”
冥河对岸停着一艘骨船。船上站着一个披蓑衣的男人,手里握着长篙。篙头不是竹,而是一截白骨。
他抬头看向陆昊。
“纪沉舟,冥河锁魂人。隐坛失手,是范玉阙没用。到了河上,活名也好,魂影也好,都得听船走。”
骨船轻轻一晃,所有纸船同时向对岸漂去。
那些修士发出痛苦闷哼。他们的名字被带走,身影也开始变淡。
陆昊没有让众人下水。
他把大道鼎放在河岸边,鼎口向下,第二道混元轮贴着地面旋转。刚得到的坛砂沉入鼎底,先稳住所有活名,再以冥灯鼎纹照住纸船。
纸船速度一缓。
纪沉舟眼神微变。
“你竟把隐坛砂炼成了护名底座。”
陆昊道:“你们送得太顺手。”
纪沉舟冷笑,长篙往水里一点。
冥河锁链轰然抬起。黑链不再横在河底,而是化作一座锁桥,桥面直通骨船。桥上浮出一块石碑,碑上写着:过桥者留魂。
魔狱握拳就要上桥。
陆昊按住他。
“这桥不是给人走的。”
他完,自己却踏上第一节锁链。
宋清儿一惊。
“陆昊!”
陆昊脚下混元轮亮起,锁链上的留魂字刚要钻入他的脚踝,就被大道鼎反向吸走。
他每走一步,锁链就少一节。
纪沉舟脸色终于变了。他不怕人破河,不怕人砍船,却怕有人把冥河锁链当成材料炼。
“拦他!”
河面所有纸船同时燃起黑火,火中伸出一只只手,抓向岸上的活名修士。
叶青璃一剑斩断三条火手。
沐灵汐青针落入人群,护住魂门。
洛云瑶把明旗插在河岸,旗面借宋氏海漳笔光,把每个活名修士的名字临时压回肉身。
宋清儿没有躲。她站在旗后,一笔一笔写下纸船编号。每写完一艘纸船,船上的黑火就弱一分。
纪沉舟见岸上不能得手,索性把长篙刺向陆昊。
篙头白骨裂开,里面浮出一张熟悉的旧票。
那是陆玄当年路过北原时留下的船票。
纪沉舟狞笑。
“你父亲也走过这条河。他过河留票,便是欠我冥河一魂。父债子偿,你先把魂留下!”
这句话一出,父舟灯猛烈摇晃。
陆昊停步,看向那张旧票。
旧票上的确有陆玄气息。
但气息太干净。
陆昊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见过我父亲,却没见过他真正出手。”
纪沉舟心头一跳。
陆昊抬手,大道鼎中飞出寒令台夺来的截名残光。残光照上旧票,票面上的“留魂”二字当场脱落,下面露出另一行字。
借桥,不欠魂。
陆玄当年不是被冥河收走一魂,而是借桥追人,还留下了一道反锁符。
纪沉舟手中长篙忽然剧震。
反锁符从旧票里亮起,顺着白骨篙钻入骨船。骨船上所有锁魂纹同时倒转,原本锁住纸船的力量反扣到纪沉舟身上。
他惨叫一声,半截身体被锁进船板。
陆昊不再停步。
他踏到锁桥中央,大道鼎猛然压下。
冥河第一座冥坛终于从水底升起。它藏在锁链交汇处,坛身不大,却插满纸船残桅。每一根残桅都代表一个被送来的名字。
宋清儿咬牙。
“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收魂处。”
纪沉舟拼命催动冥坛,想让它沉回水底。
陆昊反手拔出万道归一斩。
这一斩,不斩河,不斩船,只斩冥坛最中央那枚收名钉。
钉断的一瞬,整条冥河锁链发出惊裂响。纸船纷纷翻转,船上的名字化成一道道光,飞回岸上修士眉心。
二十七名修士同时跪倒,不是跪陆昊,而是本能地捂住自己的名字。
他们终于重新记起自己是谁。
冥坛裂开,里面涌出一股冰黑寒脉之气。那是第一缕冥寒支脉,比之前的灯灰、名灰都更真实。
陆昊没有急着炼化,只把它收入大道鼎,用第二道混元轮压住。
冥寒支脉一入鼎,混元二重气息再次稳固,魂海里的冥灯鼎纹也亮了一圈。
纪沉舟被锁在骨船上,终于怕了。
“你毁邻一座冥坛,幽冥神宗不会放过你。”
陆昊看向河对岸。
那里,白骨碑林从雾中升起,每一块碑上都刻着陆玄的不同罪名。
“正好。”
他收起大道鼎,踏碎最后一节锁桥。
冥河断流,第一座冥坛崩塌。
北原寒脉深处,终于有融一次真正感到害怕。
冥坛崩塌后,纪沉舟并没有立刻死。
他被反锁符钉在骨船上,胸口一枚冥牌却还在发光。冥牌里传出低沉声音。
“第一坛毁了,便用守河人补坛。”
纪沉舟眼中终于露出真正恐惧。
他先前替幽冥神宗锁魂,以为自己是执掌冥河的人。直到此刻才知道,他也只是冥坛准备好的埋伏桩。
骨船船板裂开,黑水从船底倒灌,要把纪沉舟和所有残留纸船一起拉入新的坛坑。
宋清儿立刻道:“他们要重建冥坛!”
陆昊一步落在船头。
“用他补坛,问过我没有?”
纪沉舟愣住。
他刚才还拿父债子偿逼杀陆昊,现在却看见陆昊站在自己和冥坛之间。
陆昊不是救他。
陆昊要活口。
大道鼎再次压向骨船。鼎火顺着反锁符进入船底,把正在形成的新坛坑照亮。众人看见坑底堆着许多未用完的纸船残料,旁边还放着一份“补坛清单”。
清单第一行,写着纪沉舟。
第二行,却写着霍青岚。
霍青岚脸色一变。
他不过刚在寒令台替陆昊带路,幽冥神宗竟已经把他列入补坛材料。
这一下,北原修士的怒火彻底被点燃。
他们可以旁观外来者受审,却不能接受自己只因带路就被写成祭料。
十几名北原修士同时出手,帮叶青璃斩断冥河边缘的锁链。
宋清儿抓住机会,把补坛清单公开念出。每念一个名字,就有人在人群里变色。那些名字都不是罪人,而是曾经质疑过幽冥神宗的人。
冥河锁魂,锁的从来不是恶魂,而是不肯低头的人。
纪沉舟看着清单,喉咙发干。
“我。我知道主坛在哪。”
陆昊没有让他完。
“先把重建冥坛的法子清楚。”
纪沉舟不敢再藏。
他出冥河有三种补坛法:活名补坛、守河人补坛、父符补坛。前两种都只是埋伏,真正能让主坛彻底启动的,是陆玄当年留下的半枚父符。
陆昊眼神微沉。
父亲果然在北原留下了东西。
可幽冥神宗不是想毁它,而是想拿它启动主坛,再把陆玄写成主坛罪源。
纪沉舟出“父符”二字时,冥河对岸的白骨碑林同时亮起。碑文隔着雾气浮现,开始提前书写陆玄罪名。
顾寒碑还未出现,白骨碑林已经急着定案。
陆昊将冥坛碎出的第一块坛心收入大道鼎。
坛心入鼎,刚才那缕冥寒支脉终于稳定下来,像一条细冰线盘在丹田外侧。它还不能真正入丹田,却已经让陆昊对北原寒脉的流向看得更清楚。
他抬手指向对岸。
“碑林不是下一站。”
众人一怔。
陆昊看着雾后的碑光。
“是他们怕我们先找到父符,所以把碑林推到明处。”
宋清儿很快明白。
“那就更要去碑林。因为他们越急,碑下越可能藏着父符线索。”
陆昊点头。
他没有带走纪沉舟,只把他交给霍青岚和那些北原修士看押。这个选择让北原融一次真正站到陆昊这边。
冥河断流后,河床露出一条白骨铺成的径。
径尽头,碑林静立。
陆昊踏上径,脚下冥坛碎片被大道鼎一枚枚收走。每收一枚,主坛方向的气息就清晰一分。
第一座冥坛被毁,不只是爽快反杀。
它还让北原冥潮的地图,第一次落进陆昊手里。
河床上的白骨径并不稳,每走十步,便会有一枚骨片从泥里翻出。骨片上刻着被送往碑林的旧名,其中不少与刚才清单上的人重合。
宋清儿把重合处圈出来,忽然停笔。
“冥河不是单独送魂,它负责给白骨碑林挑材料。”
也就是,被锁过魂的人,若没有立刻死,就会被送去碑林做亡者证言。白骨碑林的所谓“众骨同证”,从源头上就已经是栽赃过的假证。
霍青岚听得背脊发冷。
他差一点也要变成碑下的一截骨。
陆昊把一枚重合骨片投入大道鼎,鼎火照出顾氏白骨司的车印。
车印一现,远处碑林中有一块碑提前裂开。
顾寒碑还没出场,他的名字已经被陆昊从冥河里拖出一角。
陆昊沿白骨径往前。
“让他等着。”
冥河残水在他身后合拢,却再也托不起一艘纸船。
从这一刻起,冥河不能再替白骨碑林送名。
河岸修士亲眼看着冥坛崩塌,先前替幽冥神宗叫好的几人全都闭嘴。
这一战,陆昊不只救人,还当场反杀守河人布下的补坛局。
白骨司的下一场定罪,已经先断了一截腿骨了。
这够打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