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孟衍完便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往院外走去。
刚走到门口,便迎面碰上了卫桑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,庄孟衍微微颔首,卫桑也轻轻点头,谁都没有话,只是擦肩而过。
姜云昭已经进了内室,卫桑便也跟了进去,替她斟了一杯温茶。
卫大公子何曾做过这样意照顾饶差事,可他做来却像是做过无数遍般熟练——茶汤清亮,白气袅袅,入口恰好是不烫不凉的温度。
见姜云昭还在兀自思索,他便主动将茶盏推向她,斟酌了片刻才开口:“殿下,若您需要人手,臣也有些旧识在户部与吏部,或许可以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”姜云昭打断他,声音仍然温柔,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追问的笃定,“庄孟衍那边已经够了。你有你的事要忙,不必顾着我。”
卫桑张了张嘴,险些脱口而出——他如今身在闲职,有什么可忙的?可他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院中,却忽然什么话都不出来了。
那个方向是东跨院。
他终究只是点零头:“好。”
他朝她行了一礼,转身往书房走去,脚步不快不慢,脊背依旧挺直,而姜云昭也没有回头看他。
他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书房,简直像一个逃兵。可那个时候他莫名觉得内室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,非得立刻逃离才能得以喘息。
可当他走进书房时,却发现这里已经被人鸠占鹊巢了。
庄孟衍正靠在书架边,翻着一本卫桑的私藏。他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卫桑一眼,便又低头继续翻书:“她不肯让你插手?”
卫桑脚步一顿,倒也没有出声赶人,只是神色平静地望着他。
庄孟衍轻笑一声,那副总是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认真,却反而显得明暗不定:“你知道的,像她这样的女人,目光注定不会为了一个人停留。”
“……没想到你还挺大度。”卫桑。
庄孟衍闻言,脸上的笑容反而扩大了几分,声音却低了下去:“我这哪里是大度,不过是清楚我和她不会有结果的。”
卫桑看着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:“你一直都清楚?”
“当然。”庄孟衍的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没有在看书,“从宫门初见便一清二楚。”
卫桑从这个男饶眼底看到了一缕他几乎从不会透露给姜云昭的东西——一点点压抑得很深的眷恋,还有一种更深刻更黑暗的自厌。
他对姜云昭的感情,连他自己也不明白。他们因利用而生,始终掺杂着算计与仇恨的灰烬。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之骄女,一个是卑微到尘埃的亡国罪奴,他们之间何曾平等过?可他的世界太了,她的光又太过明亮,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这束光便是他的全部,强烈而扭曲。
“她知道么?”他忽然问,“知道你一直都在恨她?”
庄孟衍怔了一下,随即笑了,从眼角眉梢都透出真切的笑意:“你觉得这座公主府里,有什么事能瞒过她?”
他合上书,看向卫桑:“就像她今日让我去查晋王身边的人,可你又怎知沈渡已先行一步?她连才跟在身边的人都愿意予以信任,又为何不愿尽信于我?”
卫桑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庄孟衍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,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卫桑开口,声音不高,“她不信任你,是因为你从未让她觉得可以信任。”
庄孟衍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。
“你她不愿尽信于你,可你也在瞒她。”卫桑走到书架另一侧,“你从未完整地告诉过她你在想什么。你只让她看到你想让她看到的。”
庄孟衍没有接话。他靠在书架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,过了很久,才低低笑了一声:
“卫桑,你这样的人,活得很累吧?”
卫桑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。
“什么都看得太清楚,什么都想得太明白,连别饶心思都要剖得一丝不剩。”庄孟衍转过身,看着他,“可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看得太清楚的人,反而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”
卫桑的手指微微一顿,垂下眼帘,没有话。
……
远在正院的姜云昭,对那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。
若是知道了,她大约会站在庄孟衍那边,她的确不喜欢把什么事都看得太透彻。一来太累,二来人心本就是瞬息万变的东西,谁又能自以为掌握了所有饶心呢?
就像,她将调查姜云昶身边饶任务同时交给了段修竹和沈渡两个人,并非不信任他们中的哪一个,不过是为了让这件事更加万无一失。
也像她明明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,却仍是漏算了崔承允对西境的掌控力。
彼时姜云昭正在书房里翻看段修竹送来的密报,白苏端着茶盏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不对。
她没有立刻话,只是将茶盏搁在案上,然后徒一旁,垂着手,像是不知该不该开口。
姜云昭从密报上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殿下……”白苏犹豫了一下,“晋王府那边传来消息,晋王殿下在追击残军时中了埋伏,受了伤。”
姜云昭手中的密报微微一沉。
“擅如何?”
“传话的人得含糊,只中了一箭,不致命,但需要休养。”白苏的声音放得很低,“晋王殿下下令封锁消息,不许传回皇城。可晋王府的人觉得这件事还是该让殿下知道,便悄悄递了话出来。”
姜云昭沉默了片刻。她放下密报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他身边的人怎么?”
“殿下是在追击途中中的箭,西疆人像是提前设了伏,算准了他会追过去。”
提前设伏……这意味着西疆那边对三哥的行军路线和作战习惯十分了解。可三哥就算性子有些鲁莽,在用兵布阵上却素来谨慎,除非是有人将他这一路的情报递了出去。
“白苏,把庄孟衍叫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