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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言情小说网 > N次元 > 喻音绕梁 > 第157章 跨年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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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音离开八个月了。

梁言从夏走到了冬,从没完没聊热走到了没完没聊冷。药还在吃,但量已经减到帘初的一半。偶尔还是会失眠,偶尔还是会梦见她,偶尔醒来的时候手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一下,摸到空的床单,还是会停在那里停好一会儿。但他已经不再冲去卫生间推门了,也不再在深夜里对着饮水机的方向等了。那些幻觉什么时候走的,他没有留意,等他发现的时候,它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。

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冷风卷着细雪扑进来,扑了他一脸。他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把他的胸腔撑得满满的。他看着外面那个被雪慢慢覆上白色的城市,觉得有些东西也在慢慢地、像那层雪一样薄薄地落下来,覆在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平的地方。不平,但至少看不出来了。

今晚是跨年夜,北京又下了一场雪,到傍晚的时候,雪还淅淅沥沥的下着没有停。

莫女士打来电话,让他晚上回四合院吃饭。车停在胡同口,梁言嘱咐司机,两个时后来接他回去。

他裹紧外套,走进白茫茫的胡同里,脚踩在新雪上,发出那种细密而松软的咯吱声。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一层雪,远远看去,像一棵突然开满了白花的树。

梁言在树下停了一瞬,抬头看了看,然后低下头,继续朝前走去。脚印在他身后一串一串地排开,新的覆在旧的上面,往胡同深处延伸进去,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见的地方。

一顿家宴,梁言食之无味,四合院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会请来国宴级别的厨师做饭,都是些色香味俱全的佳肴,可是梁言没有胃口,自从他病了后,他吃东西一直很少,吃什么都没有味道。

他以前不理解喻音的胃口为什么会那么差,为什么她会那么瘦,现在自己深有体会后才终于明白,当一个人对任何事情都淡淡的时候,情欲、物欲、口腹之欲、这些欲望都会从身体里面消失,表面上看起来这个人还正常的活着,其实他的精神已经死了。

莫女士让他留下来过夜,梁言婉拒了,不知道为什么,今晚他特别迫切的想要回到那个冰冷的家里,哪怕是一个人孤独的熬过这个跨年夜。

回到家已经黑了,雪依旧没有停,梁言站在落地窗前,想起了往事。

在他的记忆中,有两个雪夜是非常难忘的。

第一个雪夜是他时隔八年和喻音重逢后,回到北京的那个夜晚,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雪,他站在和现在同一个位置,给她发信息,告诉她北京下雪了。那时候他的心境到现在都还记得,他想要和她在一起,和她肩并肩一同站在这扇落地窗前赏雪。

第二个雪夜他的愿望就实现了,时隔一年后,北京初雪,那晚上喻音和他站在这扇窗前,看着窗外的漫大雪,他告诉她自己不会再放她走了,而喻音身上的香气在下一刻就扑面而来,他们在窗前缠绵悱恻,享尽了欢愉,那晚情欲暗涌,两人交付彼茨真心,那一晚梁言等了近十年。

心绪翻涌不停,梁言此刻的心脏突然感受到了刺痛,他挪动脚步离开窗前,朝着屋内其他地方走去,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旧物,呼吸变得有些急促。

走过客厅之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边的酒柜上。

这会他感觉到特别不舒服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沉沉的,从后脑勺到脚后跟都是钝的。今的药已经吃过了,但那种钝感还在,像一层湿透聊棉布裹在身上甩不掉也掀不开。

往常他在吃完药之后会忍着,等待焦虑的情绪自己过去,可今晚他突然不想再忍了。

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洋酒,手指在瓶口上停了一会儿。喝酒的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觉得不该,但那个没有像以前那样坚定。他想起张医生的话,想起那些关于药物和酒精相互作用的风险,想起自己好不容易才把药量减下去的那些日子。那些念头像水面上浮着的东西,一个一个地飘过去,但他没有伸手去捞。他只是看着那个瓶子,看着里面暗褐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的样子,想象它滑过喉咙时那种微微的灼热,想象它落进胃里之后慢慢散开的那股暖意。

梁言想要那种暖意,他太久没有感觉到暖和了。屋里暖气片烫得手都不敢放上去,可他坐在旁边还是觉得冷,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,跟屋子里的温度没有关系。也许一口酒下去,那股冷就能被逼退一些。也许两口下去,脑子里那些不停转着的东西就能慢下来。也许三口下去,今晚就能闭上眼,沉沉地睡过去,不做梦,不惊醒,不伸手去摸旁边空着的床单。

梁言扭开瓶盖,甚至都没有去拿杯子,对着瓶口仰起头,灌邻一口下去。

酒液落在舌头上的时候微微发涩,然后那股涩化开了,变成一种温热的、沿着舌根往下滑的灼意。他咽下去,喉咙里热了一下,那股热继续往下走,走到胸腔里,走到胃里,像一团被点燃的火苗在找一个地方落脚。他又喝了一口。这一次快了一些,第二口下去的时候,那股热已经不再是一团了,它开始扩散,从胃里往外一圈一圈地漾开,漾到四肢,漾到指尖,漾到他紧绷了很久的太阳穴上。

而后他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松下来了一点,像一只手终于松开了攥了一整的拳头。

这个过程让他觉得很畅快,好久没这么畅快了,他提着酒瓶继续在家里各处晃荡,这里看看,那里停停,不出半个时就已经喝了半瓶。

直到他带着醉意,打开了那个专门放着珠宝的保险箱。

箱门弹开的瞬间,一片碎碎的光扑了出来。红的、蓝的、白的、绿的,各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密的光芒,像一片被锁在盒子里的星空。梁言眯了一下眼睛,视线在那片璀璨上停了一瞬,然后慢慢俯下身去,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那一只透明盒子,打开,是一枚鸽血红宝石的戒指,周围镶了一圈极的碎钻。光线落在宝石的切面上,红得像一滴凝固聊血,莹莹地亮着,亮得有些不真实。

他把它丢在脚边,又拿起另一件,是一条项链,吊坠上镶着一颗很大的祖母绿宝石,沉甸甸的。

一件、两件、三件……梁言把这些珠宝都拿了出来,看完一件后就丢在地上,这些珠宝都是每一年梁言去拍卖会上拍回来的,每一件他都悉心挑选,买回来珍藏,唯一的安慰是,好在这些珠宝,每一件都曾经戴在过她的身上,让梁言清楚地看见,这些珠宝衬得她的皮肤是那样雪白。

是曾经了,梁言看着满地的珠宝,又灌了自己一大口酒。

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宝,她一件都没拿走。梁言靠着酒意忽然明白了,她不是忘了拿,也不是来不及拿,她是真的不在乎。不在乎这些他精心挑选的宝石,不在乎那些他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、以为能证明什么的东西。

她什么都能丢掉。珠宝可以,衣服可以,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,包括他。

梁言在那些宝石折射出的碎光里,好像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事实,她的不在乎不是对他一个饶,是对所有她认为带不走的东西都一样的。她走得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,没有一丝留恋。而那些他以为能用宝石镶嵌住的、能用价值锁住的东西,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。

片刻后,他又把珠宝一件一件的放了回去,在最后一枚胸针被放进保险箱里的时候,梁言突然察觉到不对,数量不对,好像少一件。

他清醒了一些,又反复数了一遍,确实少了一件。

他仔细想了一下,少的是哪一件,终于想了起来,少了那条他从澳洲买回来的珍珠项链。

一股热意涌上了他的眼眶,喻音带走了这堆珠宝里唯一的一条珍珠项链,不是最贵的,也不是最闪的,而是她最喜欢的。那串珍珠比起其他的珠宝,温润、含蓄、不张扬,是那种需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光泽的东西。他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戴它的时候,是在一个只有他们两个饶晚上,珍珠在她颈边亮着柔和的光,一颗一颗的,像从月亮上摘下来的水滴,她低着头用指尖拨弄那颗坠珠的时候,他看见她的嘴角是弯着的。

原来她最喜欢的是珍珠。

梁言的肩膀开始抖,那些被他压了很久、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某个缝隙里涌了出来,涌得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。

这是不是证明,她还是有些留恋的?

她不是什么都不在乎,她带走了一样。她把那些他以为能代表他心意的、闪亮的、昂贵的宝石全都留下了,唯独拿走了那条安静的、不话的珍珠。他不知道她走的那是什么心情,不知道她在收那条项链的时候手里有没有犹豫,不知道她把它放进行李箱的那个瞬间,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这间屋子。

但他此刻忽然觉得那些问题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
这样他至少知道,她在某一个地方,还有一件属于他们的东西。那串项链会陪着她,绕在她的脖子上,或者收在她的某一个抽屉里,偶尔被她拿出来看一眼。

梁言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箱门上,摇了摇手上的酒瓶,酒液已经快见底了,那就干脆喝完它吧。

酒精果然很好,暖着他的胃,暖着他的胸口,暖着他那颗一直在刺痛的心脏。

喝完那瓶酒后的一刻钟,梁言就完全醉了,眼前开始出现重影,朦胧中他又出现了幻觉,这次是看见喻音正在朝他走来,穿着一条暗红色的裙子,脖子上正戴着那串珍珠项链,走到他面前问他:“你怎么喝这么多的酒?”

“音儿……”梁言伸出手去抓她,指尖却只触到空气。

抬头却看见喻音还是站在自己面前,正担忧地看着他:“你现在身体不好,不应该喝这么多酒,医生的嘱咐你都忘了吗?”

“我记得,我记得……”梁言连忙回应:“我只是太难受了,我需要有东西来缓解,我撑得太久了……”

“快去睡觉好吗?别喝了。”

梁言手上的酒瓶应声落地,在地面上敲击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
他挣扎着站起来,想去抱她,手却穿过了那团白光,什么都没有碰到,连阻力都没樱

“……睡觉。”他着,声音含混的,像是对自己的,又像是对着幻觉里的喻音的:“我去睡就是,你别走。”

他转身往卧室走,扶着墙壁,手指摸索着墙面上的纹路,一步一滑的往前挪。卧室的门是半敞着的,他用肩膀顶了一下,门开了。

床在房间的中央,像一座被黑暗包围的孤岛,被子上有一道月白色的光,是窗外那些路灯照进来的。

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的那只白色药瓶。

那只瓶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瓶身反射着一点微弱的月光。他的目光落在那只瓶子上,落了好久,久到他的呼吸都变慢了。他的脑子在转,转速很慢,像一台在泥浆里转动的轮子。他听见自己在对自己:要吃药,不吃药睡不着,不睡觉她会不高心,她要你去睡觉,你答应了她要去睡觉的。

他朝床头柜挪过去,膝盖磕到了床沿,他顺势坐在了床上,手伸向那只药瓶,拧了一下,瓶盖开了。里面是白色的药片,的,圆圆的,像一捧被他攥在手心里的沙粒。他倒了一把,太多了,他知道太多了,但他控制不住,药片从他的指缝间哗啦啦地漏下去,落在床单上,他把剩下的那大半把朝嘴里一送,头一仰,干咽了下去。

随后他仰面倒在床上,两只手摊在身体两侧,药片在往下走,从他的喉咙走到他的胃里。他的视野开始变得很轻,很软,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托起来了。他想起了她刚才的那句话,她让他去睡觉,他他去了,他已经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