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雌蕊抬眼望向殿门,指尖荔枝汁未干,青玉碟里果肉微颤。
门外宫人垂首而立,锦匣捧得极稳,匣盖缝隙间,一缕朱砂色若隐若现,如将凝未凝的血,正欲启唇,却见那朱砂色忽被一道斜光刺透——原是西窗菱花格漏下的日影,恰好切过匣缝,将血痕映成一道细长金线。
高雌蕊指尖微顿,笑意未达眼底,只将青玉碟往案角轻轻一推,碟沿微倾,果肉滚落于素绢帕上,洇开一点淡粉水痕。她垂眸凝视那抹湿迹,仿佛在端详一纸未落款的休书。
她忽而抬手,将帕子连同那点粉痕一并攥进掌心,指节泛白,绢帕在掌中簌簌轻颤,像一只被骤然掐住咽喉的蝶。
殿外忽有风起,掀动西窗半幅湘帘,合欢花穗簌簌轻撞在雕花棂上,如一声欲言又止的叹息。她松开手,绢帕委顿于膝,粉痕已晕作一片朦胧的云。
婚书被送至高雌蕊眼前后,她只是略略扫了几眼,便吩咐道:“就送去果府吧!”
“是!”太监得令后,转身便将锦匣又转回到纪不讳身边之人手郑
宫外,果府门楣上新悬的鎏金匾额在日头下灼灼生光,映得门前列队的礼部仪仗甲胄泛青,连纪不讳腰间那枚御赐紫毫的玉簪都沁出冷光。
果楠近日休沐,当下人禀报“纪大人携婚书至”时,他正蹲在后园枇杷树下修一架断弦的阮咸。他闻声未起,只见阮咸翻转过来,用刀剔去弦槽里半截朽木屑,刀尖顿住,木屑簌簌坠入青砖缝里。
他这才缓缓起身,掸璃袍角沾的枇杷叶绒,快步来到正门前,抬眼便见纪不讳立在阶下,他急忙拱手作揖,却未及开口,目光已先落在纪不讳手中那方锦匣上,匣盖微启一线,朱砂批红赫然在目——“钦监奏:五月廿三辰时,宜婚。”
他喉结微动,脸上却是带着笑意,来到纪不讳的身前,恭迎道:“儿的婚事,怎劳您纪大人亲临?快,快请进!”
纪不讳却未抬步,只将锦匣往果楠掌心一送,“不了,果将军,尚书台还有要务待办。本官把婚书送到,人便告辞。”
果楠接过锦匣,指尖触到匣身时微凉,朱砂批红灼如烙印。他垂眸一瞬,匣底暗纹硌得掌心发麻——那是礼记·昏义四字阴刻,仿佛一柄未出鞘的剑,沉在锦缎之下,静待吉日抽龋他指尖一颤,匣子险些滑落,忙用另一只手托住底沿。
果楠心中激动,却不敢流露分毫,只将匣子紧紧贴在胸前,自己的这个庶子,终有一桩体面婚事了。
此时,身后的李琴兰来到果楠的身边,指尖轻轻抚过锦匣边缘,目光在“钦监奏”四字上停了一息,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:“如何,婚期是哪一?”
而躲在门后的云姨娘正用帕子绞着指尖,偷偷听着两饶对话,毕竟这事关自己的儿子,虽是庶子,却也是她十月怀胎、熬过多少冷眼才养大的骨肉。
果楠喉头一哽,竟未立时作答,只将锦匣往怀中又按了按,看了李琴兰和云姨娘一眼后,道:“回去再看!”
他转身便往府内的方向疾步而去,袍角翻飞如惊鸟振翅。云姨娘在门后怔住,指尖帕子倏然松开,一截素白腕子露在暮色里,像一截新折的藕,断口沁着微凉的汁水。
果府的朱漆门在身后合拢时,果楠才发觉自己掌心沁出的汗已将锦匣外的云纹锦洇开一片深色。那抹朱砂红在暮色里愈发灼目,仿佛一滴未干的血,正沿着锦缎经纬缓缓洇开。
他脚步未停,直奔正厅方向而去——
来到正厅,他把锦匣放在紫檀案上,掀开匣盖的刹那,烛火忽地一跳。朱砂批红映着跳动的光晕,仿佛有灼热的气流自字缝间蒸腾而起。他屏住呼吸,指尖悬在婚书上方寸许,不敢触碰那页素笺——纸角微卷,似有千钧重。
云姨娘见状,迫不及待地催促起来;“老爷,快念啊!”
她不识字,却把眼睛瞪得溜圆,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疼,只盯着那页素笺上“吉日五月廿三”六个墨字。
李琴兰不耐烦地白了一眼云姨娘,果楠则喉结上下一滚,终是伸手拈起婚书,指腹擦过“五月廿三辰时”六字,念道:“钦监奏,吉日五月廿三辰时,宜嫁娶、纳采、告庙——”
云姨娘也不懂这些,只觉得皇家选的日子,那就是好日子,只待新妇进门,自己的做婆母的好日子就来了!
云姨娘美滋滋地想着,全然没注意到李琴兰已经沉下来的脸色。看着云姨娘做着美梦的样子,李琴兰只觉得她蠢得没边了,还以为,自己给她找得是个什么好货色!
哼,到时候看吧,有她罪受的!
云姨娘异想开的样子,自是被果楠瞧见了去,他也是一脸嫌弃的模样,最后,他也受不了云姨娘的得瑟样子,便出声训斥:“醒醒吧,你只是姨娘,新妇正经的婆母只有这一位!”
果楠示意云姨娘不要再做美梦了,真正婆母只有李琴兰这个正室,姨娘在规矩面前什么都不是!
云姨娘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没吐出一个字,身子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没跌下去。
婚事送到以后,大家相安无事的度过了大半个月,果、秋两家也准备了起来,秋家托了与果家结亲的关系,也在京城立了足,购置了一座像样的房产。
虽然偏远了一点,但好歹也算有了安身立命之所。秋家二爷常在院中踱步,望着新挂的“忠厚传家”匾额出神,檐角风铃轻响,仿佛应和着中卫鼓楼那穿越四百年的檐铃余韵。
什么忠厚传家,那是当今皇帝陛下看在宫中那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秋氏顺妃面子上,才特赐的匾额——实则不过一场精心设计的政治安抚。
实际上,当他看到这副匾额时,心中慌乱不已——顺妃的二叔早已于三年前死了在江南,杀他之人——就是自己!他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,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玉珏,意识被拉回三年前的那场雨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