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女的左手攥住箭杆,往外掰。箭杆折了,断口处木刺扎进掌心,血从指缝里挤出来。她把断下来的半截箭杆往地上一扔,右手的刀翻过来,刃口朝上。
窗框碎了。
一条腿跨进来,靴底踩着窗台的碎木,人还没站稳。哑女的刀从下往上撩。刃口贴着那人下巴,从颌骨划到耳根。血从喉口往外喷,溅在书架侧板上,暗里看不见颜色,只听见滴答响。
那饶手还扶着窗框,膝盖软了,身子往前栽。
第二个人从同一扇窗翻进来,脚落地的时候刀已经横在手里。
“留一个!”
卫渊的声音从架子后面炸出来。
哑女的刀停了半息。刃口在半空里转了个方向,从竖劈改成横削。刀背磕在那人腕骨上,手腕折了个角度,刀脱了手,哐啷砸在地砖上弹了两下。
那人嘴里吼了一声,左拳砸过来。哑女往右闪了半步,右肩上的断箭扯着肉,她的脚步慢了。拳头擦着她的颧骨过去,耳朵里嗡了一下。
卫渊冲上来,短刀从侧面捅进那人腿。刀尖磕在骨头上,刃口往外一绞。那人膝盖跪下去了,手撑着地砖,嘴里的气往外喷。
“摁住。”
卫渊把刀从他腿里抽出来,血顺着刀槽往下淌。他转身看后门方向。
后门那头传来闷响。木头撞木头的声音,书架倒了。
高明的肩膀顶在书架侧面,整个人往前撞。架子往外倒,砸在地上,灰尘冲起来一片。架子底下压着两条腿,踢了两下,没踢出来。
另一个从架子旁边绕出来,刀劈着高明的头顶往下砍。高明右臂垂着使不上,身子往左一歪,刀从肩边过去,劈在身后的柱子上。
他左手反握着刀,从下往上捅。刀尖扎进那人肋下,没入三寸。那饶嘴张开了,声音没出来,身子往后仰。
高明的腿撑着地面,把戎在柱子上,左手按着刀柄不松。
“世子,信先走。”
“人也走。”
高明咬着牙笑了一下,嘴角往上扯了半寸。
“这话听着不吉利。”
档库外面,陆敬的人在撞门。门板是实木的,铁条嵌着,撞了两下没开。门轴吱嘎响,往外撑了一寸。
头顶碎了。
瓦片从屋脊裂缝里往下落,砸在书架上噼啪响。一个人从裂缝里跳下来,脚落在第二排架子顶上,架子晃了两下。
火折子的光灭了。卫渊刚点着的备用火折子被风吹熄了。
那人从架顶跳下来,靴底踩着地砖。步子匀,落点轻,不急。
第二个从裂缝跳下来。第三个。
领头那个开了口。
“东西交出来,留你们全尸。”
金属碰着金属的声音。他手里举着一样东西,在黑暗里看不清。
卫渊的耳朵捕到一截声响——铜片碰着指甲,翻了个面。
领头那人把铜片往火折子余烬的方向递了半寸。火星还没灭透,照出铜面上刻着的字。
三等暗桩。
哑女的刀尖垂在身侧。
她的手动了。不是抬刀,不是写字。
刀柄往下翻,握把朝下。她蹲下去,刀柄的铁箍磕在地砖上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声音不大,从砖面上弹起来,在档库里碾了两圈。
领头那饶脚步停了。
死停。
连呼吸都断了一息。
“一等?”
两个字从他嗓子里挤出来,带着碎。
哑女没应。她蹲在地上,刀柄搁在砖面上,手指攥着,肩上的血还在往下淌。
领头那饶脚步犹豫了。左脚往前,右脚没跟。
半息。
卫渊捕到了。
他从架子侧面窜出来,身子压低,短刀贴着地面走。刀尖从下往上扎进那人膝窝后面的软肉里。
那饶腿弯了,身子往前扑。手里的铜片脱了,弹在地上叮啷响。
档库的门从外头撞开了。
门板拍在墙上,铁条弹飞了一截。陆敬的亲兵从门口涌进来,手里的枪横着,枪尖指着屋里。
“摁死!”
陆敬的喝声从门外碾进来。
三根枪杆同时压在领头那人背上,膝盖顶着他的脊椎,把人按在地砖上。他的脸贴着砖面,腮帮子被挤得变了形。
第二个和第三个没跑掉。高明用倒下的书架堵着后路,两个人被亲兵压在架子边上,手腕反扣着,绳子缠上去。
火把从门外递进来,光重新铺满档库。
卫渊蹲在领头那人身边,手指扣住他的后领往下扯。布料撕了,后颈露出来。
火把的光照上去。
皮肉上一块烙印,指甲盖大,肉往里凹着,疤长在上头。
印面上两个字。
督办。
卫渊的手指从那人后颈上松开,站起身。
“内府督办司的人。”
陆敬从门口跨进来,目光从地上那人身上扫到卫渊脸上。
“督办司?那是——”
“皇帝的刀。”
卫渊把短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血迹留了一道。他转身往墙边走。
哑女靠在第三排架子的侧面,背贴着木板,肩往下耷着。右肩上的布湿透了,血从袖口滴到手指尖,再从指尖落在地砖上。一滴,两滴,间隔越来越短。
卫渊走到她面前蹲下来,手按在她肩上箭口旁边。指头碰到血,温的,滑的。
“谁让你送死?”
哑女的眼皮掀着,眼珠子里映着火光。她没去摸木板。
左手的食指伸出来,沾着血,在地砖上划。
笔画歪,每一道都拖着尾巴。
“你算好的。”
卫渊没松手。她的手指又往旁边划了一校
“半个时辰。”
手指顿了一下,又划了六个字。
“皇帝不能调兵。”
卫渊的手指在她肩头收紧了半分。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挤。
他低下头,声音压在两个人之间。
“我等的就是这半个时辰。”
哑女的手指停在地砖上。
她抬眼。
火把的光打在她脸上,照进那双眼睛。眼珠子往卫渊脸上钉了一息,突然躲开,又被拽回来。喉咙里的气短了,一下接不上一下。
卫渊看着她那双眼睛。
“你以为,这局里只有你一个暗桩?”
哑女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卫渊把手从她肩头松开,从腰后扯下一截布条,绕着她肩上的伤口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布条吃了血,颜色暗下去。
“你爹守了我爹十年。”
他把结扯紧了半分。
“你守我三年。”
手指在结上按了一下。
“够了。”
哑女的左手又在地砖上划。血干了一半,字迹浅,看不清。卫渊把火把从旁边亲兵手里接过来,凑过去照。
两个字。
“没够。”
卫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息。他把火把还给亲兵,站起身。
高明从后门方向挪过来,左手按着右臂,脸上的肉绷着。
“世子,外头——”
脚步声从档库门外碾过来。急的,乱的,靴底拍着砖面往里冲。
陆敬从门外转过身,手按着刀柄。
他脸上的血色退干净了。
“宫门落锁了。”
陆敬的声音从嗓子里往外挤,每个字砸在地面上。
“陛下口谕——”
他的目光落在卫渊脸上,嘴唇动了两下。
“拿卫渊。”